记得小时候在闽南听过一个民间故事，说的是古时候有一个自号是秀才的人想到一位员外家里求职，员外看他衣衫滥缕，怀疑他没真才实学，想考他一下，就顺手抽了一条扁担往天井一扔，问秀才：“这读什么？”秀才一听，不加思索地回答：“这还不简单，这是我在家天天用来挑东西的‘扁担’！”员外一听哈哈大笑：“一看你就是种田的，你连扁担倒在地上是个‘一’字都不知道，还充什么秀才？滚--！”现今闽南许多地方有时仍用“连扁担放地上都不知道‘一’字”来形容人没知识。不过这种形容如果不是故意贬人，实在有点过头。国家早就实施九年义务教育，社会上已基本不存在文盲，连“扁担倒在地上都不知道是‘一’字”的情况恐怕很难找了。

　　不过，细想一下这一字的确也不是人人都能读懂、读透的。东汉许慎的《说文》：“一，惟初太始，道立于一，造分天地，化成万物。”段玉裁注：“一之形于六书为指事。”徐灏笺：“造字之初，先有数而后有文。”以上注解后两句较好理解：一指事，表示一数，然后作为汉文字。但是，如果按照《说文》的表述就牵涉到一个难懂的古代哲学观点：“道立于一”。记得《老子》中有：“圣人抱一为天下式。”又说：“道生一，一生二，二生三，三生万物。”我猜想《说文》对一的解释大概是从《老子》来的，不过我认为许慎对一的解读似乎晚了不少时间。从古到今，学术界普遍认为，道家哲学理论来自阴阳学说，据《山海经》云：“伏羲氏得河图，夏后因之；……黄帝得河图，商人因之；……列山氏得河图，周人因之……。”也就是说伏羲、黄帝的“河图”早于老子的“道”，先有“河图”、“洛书”、“八卦”、《黄帝内经》中的“阴阳学说”对一的解释，然后才有“道立于一”可言。如此一来对一的解读就可以向前推到伏羲，岂不更美哉？那么，何谓一“造分天地，化成万物”呢？这也得从“阴阳学说”谈起。“阴阳学说”认为，一天由白、昼组成，白天为阳、黑夜为阴，阴阳组成“太极”(构成宇宙运动)而循环往复，形成矛盾、运动、发展，即所谓“太极生两仪，两仪生四象，四象生八卦”的理论形成。根椐这种理论，这“一”字当然是“惟初太始”，可以分天地化万物了。具有现实意义的是，现代哲学讲“一分为二”与古代哲学“太极生两仪”的思维方式也有其一致性。

　　一作为一个数也不简单。记数较早出现在甲骨上，而近代以来出土的大量甲骨中刻下的多是“八卦”符号。今人从《周易》中查先天“八卦”或后天“八卦”的一数与甲骨上刻记的都是“乾卦”。那么，乾为天，而故“天行健，君子以自强不息。”《周易》的作者认为，天体现着元始，所谓一元复始，万象更新。天的本质元素是阳刚之气，并且沿春、夏、秋、冬四季循环运行不止。因而告诫人们应当自强奋斗、永不止息。这是何等的精辟！

　　由一数讲到《周易》，还有个很重要的内容，即《周易》二进制对现代信息科技的形成具有奠基性作用。湖北鄂州《周易》研究者邵伟华先生认为，《周易》二进制分别是：乾为天111、兑为泽011、离为火101、震为雷001、巽为风110、坎为水010、艮为山100、坤为地000。不管这一排列是否准确？但据说当年德国数学家莱布尼兹正是受中国《周易》的二进制原理启发而发明电子计箅机的。计算机是二进制，《周易》也是二进制，从二者产生年代看，《周易》始于伏羲，成于文王时代，绝非计算机所能比。当然，二者的必然联系我是无力、也不敢妄加考证。不过我想，我们中国发明东西后，在开发应用方面总是滞后于外国人是有证可查的。中外公认的中国古代“四大发明”之一的火箭，不就先帮外国人登月了吗？

　　那么，一又是所有数的基数。著名的《哥德巴赫猜想》就是以一为基数，近代国际数学界几代数论名家曾为证明1的加数付出毕生精力，最终有一颗数学皇冠上的明珠被我国的陈景润先生摘取。陈景润先生证明1十2的数论成就至今在国际数学界仍处于领先地位。陈景润证明完1十2后，世畀数学高峰上就剩下1十1还未有人证明。如今陈景润先生己经离开人世，但愿中华儿女中仍有陈景润式的人物出现，不至于使证明1十1成了一道国际性、永久性的难题。

　　按照“先有数而后有文”，接着谈谈一作为汉字的情况。一最早是表示“全”和“满”。如“一天星斗”，闽南话读作“满天的星”，这里的一就是全和满的意思。唐朝后主李煜有一首《清平乐》的词中这样写道：“砌下落梅如雪乱，拂了一身还满”，这里一也是全和满的意思。古时候，一还用来表示国家的“统一”，如杜牧的《阿房宫赋》：“六王毕，四海一”。这里的一就是四海一统，国家统一。现代汉语用“一胜一负”表述比赛中羸一次、输一次，在古代就不是这种意思了。《孙子谋攻》：“不知彼而知己，一胜一负。”这里的“一胜一负”的“一”却是预计的“或”，即如果你只知彼而不知己，则只能或胜利、或失败(只有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)。这种句子用现代汉语解释就不对了。另一种用作“忽”，表示“时而”的意思。如《左传成公八年》有这样的句子：“七年之中，一予一夺。”这里的“一”是忽而、时而的意思，可以读作忽而给予，忽而夺回。另一种一是表示“乃，”《史记滑稽列传》有：“寡人之过，一至此乎！”就是乃的意思。还有一种用法是“都”、一慨的意思，最早是《管子小匡》有：“此五子者，夷吾一不如。”这里的一是都、一慨的意思，用法和现在差不多。古时的一，有时也作语气词用，比如杜甫《石壕吏》诗中有：“吏呼一何怒，妇啼一何苦！”这里的一就是作语气助词。古时用干支纪年，如“一纪”、“一甲子。”一纪是12年，即12生肖一轮；一甲子是60年，即干支纪年法中10天干、12地支循环组合，天干、地支之首甲和子逢60年重合一次称为一甲子。

　　以上所讲的都是“一”的相对难度用法，或者说是较深涩的内容。现代汉语常用的人们普遍熟悉，在这从略。

　　最后讲讲闽南谚语中“一”的妙用。“1、2、3，捉蜻蜒。”这是唱着简谱忆童趣；“一日残(阉)九猪，九日没猪残。”是告诫人们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。“一寸光阴一寸金，寸金难买寸光阴”是言时间贵于金钱，劝人珍惜。在为人处世方面有不能“一人看一人光”，“一山看过一山高”。办事是“一人主张，不如二人商量”。事业成功的基础是“一牵神，二运气，三才情”，但要牢记“一枝草、一点露、有甜也有苦”。做人不能“一丈高九尺无路用”，“一瞑(夜)想百路，天光无半步”。与人相处应该“一条肠仔透脚仓(屁股)”---直来直去，讲话不能“一嘴含一舌”---吞吞吐吐。求人办事别“一头担鸡两头啼”---让人左右为难。对人不能“一支刀仔两面使”。矛盾是“一下搔，平波波”。生活上要求是“一日平安一日福”，“一日剃头，三日沿投”。找对象“一钱、二缘、三沿投、四少年”，“一个好某(老婆)赢过三尊佛祖”。兄弟间不能“一人一家代，祖宗随人(各自)拜”。做生意应“一分钱一分货，一手交一手”---无相欠，“一千赊不如八百现”。赌博是“一更穷、二更富、三更起(盖)大厝、四更逃卖赴(逃之不及)”……等等。

　　好了，按照闽南谚语的举例法，如果要把从古到今人们用一字创造的词句、诗句、歌谣、谚语等内容一一举出，恐怕真是一言难尽。好在开宗明义，正好就此打住。(作者沈英艺)